专家评论|刘玉琴:戏曲《雷雨》,持守一份清醒的怜悯
2026-06-09来源:
戏曲《雷雨》,持守一份清醒的怜悯
——观北京曲剧《雷雨》
刘玉琴,人民日报社文艺部原主任,高级编辑
舞台上,多种形式的《雷雨》作品早已珠玉在前。一向以京味儿见长的北京曲剧,近期将曹禺经典同名话剧《雷雨》通过京韵视角重新演绎,以戏曲优长转化经典名著,深厚的意蕴和独特艺术样式,为经典的当代传播带来有益实践。
北京曲剧是地方剧种,由北京流行的单弦八角鼓发展而来。1952年,以老舍创作、魏喜奎主演的《柳树井》为标志,融合了大鼓、琴书、小曲等声腔的北京曲剧正式诞生。几十年来,北京曲剧以演现代戏为主,以生活气息浓郁见长。此番将话剧经典搬上舞台,既是对经典的致敬,也是剧种传承创新颇富胆魄的开拓与尝试。北京曲剧《雷雨》(编剧王新纪,导演李伯男,作曲戴颐生)的文本改编,突破了以往对原著的常规解读和叙事框架,着重体现人性的“悲悯”,以悲悯与人性为核心基调,赋予角色丰富的情感层次。曹禺在《雷雨》序言中曾说,剧中人皆是深渊中的挣扎者,需以悲悯俯视。我诚恳地祈望着看戏的人们也以一种悲悯的眼光俯视着这群地上的人们。改编没有简单勾连阶级符号,而是突出了人物的无奈悔恨、人性挣扎与悲剧命运,力求接近曹禺笔下混沌而真实的人世。大幕拉开,举着白灯笼上书“周公馆”黑字的歌队出场的主题曲:“天上的雷雨在酝酿宣泄,人心中罪恶早沉潜纠结,宇宙的残忍谁知怎解,挣扎的生命呐喊不绝”,充满隐喻意象的铺描。剧中,繁漪依旧抓住周萍不放手,如一匹执拗的马,毫不犹疑地踏着艰难的老道,想重拾一堆破碎的梦而救出自己。周萍悔改了“以往的罪恶”,抓住四凤不放手,想由一个新的灵感来洗涤自己,同时又增加了周朴园对侍萍的内心悔罪之意,“这些年一片疚心常思量,这一生深感痛恨唯此桩”,他不再是情绪单一的“冷酷家长”。舞台上,每个人都在情感的泥潭里打着滚,用尽心力拯救自己,却又不知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们在悲悯之心的注视下,再现了愈挣扎愈深沉陷落的过程,每个人的行动逻辑都有各自的出发点和落脚处。繁漪深陷泥淖,心却比蓝天还要高,人物的抑郁、偏执以及“恶魔性”,隐忍、无奈到爆发,成为全剧最具“雷雨”性格的女人,她的毁灭成为黑暗环境与自身情热共同导致的结果。以悲悯而非道德审判眼光看待所有人物,是曲剧秉持的底色。正如编剧王新纪所期望的那样,“观众沉入剧情的同时,希望亦能持守一份清醒。”曲剧《雷雨》中,宇宙像一口残酷的井,落在里面,怎样呼号也难以逃脱,命运的残忍无解被表达得具象而深刻。文学和话剧经典时常被搬上戏曲舞台,每部作品都有着重新出发的清晰轨迹,这部曲剧充分显示了守正创新的艺术追求。它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逻辑,而是以深厚的人性悲悯架起一座通向与当下观众共鸣的平台,让人探视原著中的人文深意和在前人肩膀上拾级而上的创意。文学和话剧经典的转化素来重在如何取舍、重构,如何在原有基础上深度开掘,曲剧《雷雨》是尊重原著精神而又力求跳出素常表达的另一种解读,它为进一步理解、走近《雷雨》打开新思路。
此次改编,整体结构进行创造性调整和提炼,精简叙事线索,以“周冲之魂”作为叙述者。这个怀揣理想与热情的青年,既是家族悲剧的见证者,又是封建枷锁下的挣扎者。剧作赋予他亲历者、叙述者与评判者的多重身份,且演且叙,且评且判,身兼多种功能。透过他的眼睛,观众得以窥见周公馆外表光鲜下的暗流。剧中大胆删去鲁贵一角,减少了情节枝蔓,繁漪与周萍的关系不再依赖鲁贵的议论展现,而是通过观众的直观感受来呈现,人物的情感表达更直接,叙事简洁明了。这种设计不是对经典的背离,而是对经典精神的着力延续。因为对经典的重建,需要有与时代对话的能力,这关键在于能否找到恰切的当代语汇来激活。这种视角使全剧节奏明快,重点突出,表现了全知视角的通透感。几个重要场景,周朴园逼繁漪喝药,侍萍与周朴园相见,周萍与繁漪的“割裂”,鲁家内外各种人物汇集,最后死的死、疯的疯等,周冲的灵魂带着沉思与悲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场面具有强烈震撼效果。《雷雨》是中国话剧的里程碑,曲剧《雷雨》以戏曲思维重塑,以戏曲特质放大人物内心世界,使写意性与话剧《雷雨》精神内核自然贯通,超出了观众预先的审美期待和既定场域。原著的人物、情感极为丰富,如何在情节的缝隙里,构筑起充实的心理空间,超越生活表层逻辑,深入人物内心世界和思想底色,主创设定了将话剧的写实与戏曲的写意相互融合的表现方式。导演李伯男在京韵方言基础上,以写实为情奠基,以写意为魂点睛,注重悲悯与曲韵相通,将话剧心理刻画优势与戏曲写意优长融合,所有重点场面与戏剧枢纽,均通过北京曲剧特有的剧种语汇完成,赋予作品浓厚的个性化色彩。剧作内涵与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都在写意中得到形象传达,且主要通过人物唱段打开心理空间,让彼此纠结、决绝在京韵和唱腔中穿透而来。开篇庙堂合唱与结尾女声伴唱,服装色彩与舞台黑白红三色元素的象征性运用,与压抑氛围、人物情绪的宣泄形成隐性呼应。繁漪对周萍由哀求到愤怒而绝望,周朴园由最初的感觉一切圆满到最后的惴惴不安以至满目凄凉,周萍“我是个罪人”的懊悔,都在人物婉转顿挫的唱腔里得到淋漓尽致地展示。全剧高潮处,雷鸣电闪之际,打着雨伞、身着红黑色服装的舞队上场时的肃穆神情,音乐配器的氛围渲染,充满了戏曲的写意象征性。灯光明暗、场面调度,如同一个和谐的整体,传递出统一的基调和情感的奔涌。最终雷雨来临,两家人的伤疤被无情撕裂,此间又闪现出繁漪与周萍曾经日丽风和的过往,以及周朴园作为背景,犹如老树枯桩般的形体造型,“尊荣体面的周公馆,忠厚儒家福永延”的梦想被彻底粉碎,舞台上一片猩红融入黑白,繁漪疯了,待萍疯了,周朴园带着一腔惨痛赎自己的罪,旁观者周冲追问:“体面的家里,虚伪的人,亲人们,再活一回又会怎样”,带来命运残酷、难以尽述的宽阔联想。命运之悲与情感的压抑爆发,使作品产生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效果。熟悉的是故事内核,陌生的是由转化而来的戏曲审美张力,两者的结合让熟悉题材别开生面,唤起深层次的情感共鸣。舞台呈现不同于以往的置景元素和设计,不是以话剧的写实来完成,而是运用戏曲思维与技法勾描场景,写实与写意共存,彰显中国戏曲虚实相生的诗意化特点。舞台分为上下两层,看起来是多个支点,但以下层为主体中心,上下部分各自独立又浑然一体,创造出有机的视觉层次,形成立体化空间格局。舞台上一张沙发,一把椅子,一只德国落地钟,见出周家的文化和家庭背景,简洁干净。舞美设计借鉴“一桌二椅”传统,以几何框架搭配旋转舞台,几块简洁的木板将舞台分隔成不同空间,几扇门通向不同的方向,不同板块的拼接组合,使演员上下场便捷灵动,景致熨帖。演员表演坚守北京曲剧程式规范,追求戏曲美学意境与人性深度的相宜。作曲戴颐生以北京曲剧传统单弦牌子曲为基础,实现了“一人一腔”布局,婉润清扬,她将主题曲选用庙堂音乐风格,时尚华丽,深沉肃然。音乐结合传统与西洋乐器混编,突显了舞台的整体气势,张扬了曲剧的抒情优长。周冲叙述或演员表演中,不同人物穿插上场,不同时空场景同框处理,扩大了舞台表意空间,多种艺术手段的调度与开合,达成相互托举。
演出集中了北京曲剧团优秀演员阵容。无论唱念,还是人物心理刻画,努力契合剧作、剧种特征,台风端庄,沉稳大气。依据人物心理的细微变化,每一个动作、站位都有精细规划和设计。演员的精彩表演,让人物形象生动鲜活。饰演周朴园的演员以冷峻唱腔与雕塑般的形体,凸显封建大家长的威严与冷酷;繁漪的扮演者则演出了一个困在囚笼里女人的悲愤与疯狂;周萍的饰演者在轻重缓急的唱腔变化中,展现出人物内心的懦弱与悔恨,侍萍的凄苦也都在唱念中打开。人物情感波折与命运走向,在丰富的心理空间内得到有机组合。李伯男认为:此剧不仅是对经典的致敬,也是一次在民族演剧体系内,对《雷雨》永恒生命力的重新确认与生动诠释。某种意义上,在当代文化语境下,一个被包了浆的经典话剧,在曲剧舞台上产生超越观众审美经验的新看点,经典作品的生命力再次激活,这将为中国戏曲写意美学探索性转化带来新镜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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